第二幕 第六场
场景接前。 警长:还是没戏? 犯人:戏不太大。 警长:学校里没学过。 犯人:全都用不上。 局长:刚才那段儿(模仿走太空步作温情状)就挺不赖的,怎么这楼就没法跳了? 犯人:人往高处走点子多着呢,往低处走有几个想得通的?这弯儿不好转-- 局长:(接犯人话茬儿)也得给我转!(悠扬而阴狠)既然承包了,就不能违约嘛。(一声丧鼓)需要什么,尽管说话。(见犯人怵然惶然)我们是想不出来办法,但有的是办法让别人想出办法。(又一声丧鼓,犯人一屁股坐到地上)他(指警长)的脑瓜儿,那哪儿叫脑瓜儿呀,(摆弄绳索)弄这上头鼓球了一阵儿不也就开窍了?(丧锣铛铛敲响)
犯人:(从地上挣起)别别别,我有了!(弯腰转动身体将头顶瞄准绳环) 局长:(对警长)立竿见影吧! 警长:跟我那口子似的,安眠药一到手就打呼噜。 犯人:(抬头,很技术性地)不对。(重新转动身子头顶瞄准舞台黑暗处即实际窗子的方向,登登登小跑奔去。动作要夸张,譬如跑的动作要慢,脚跟落地要重,不妨小脚老太太跑路的光景)
警长、局长:往哪儿去?!(警长健步追上,一把抓住犯人的裤腰带薅了回来) 局长:你是要以身殉职呀。 警长:丫死都敢想,一主意楞他妈想不出来! 犯人:(手托腮帮子蹲地上,良久)得来点儿大麻海洛因什么的。 局长:你们搞艺术的也用得着它? 犯人:不是“用得着”,如今的艺术全都指着它了。 局长:(从兜里掏出一纸包)有意思,看来大伙的心思都走一块儿去了。(将毒品递给犯人) 犯人:(犯人接过毒品端详了一阵)有了。 局长、警长:光看就有了?为什么跳楼想出来了? 犯人:还用得着想?毒品就是理由! 局长、警长:(豁然开朗)对呀,毒品就是理由!小子吸毒来着!! 犯人:来上两口这玩艺儿,别说跳楼了,登天都合情合理!(侃侃而谈)还甭什么武装暴动社会改良/百年树人绿化荒山/早睡早起晚恋晚婚/宏观调控动态平衡(以上一气呵成但注意韵脚),多种点儿大麻不就得了,多直截了当呀!(将鼻子插入纸包,摇头摆尾全身心吸入,并从鞋里或其他什么地方麻利地摸出一包毒品递给局长、警长)吸我的,跟大麻主义者、海洛因的信徒不用罗嗦,一点就通。(局长、警长接过,用鼻子一扫而尽,三人恍兮忽兮,各做了一两个古怪的动作,便一起痴人说梦。以下说白应在声调、呼吸、表情等各个方面有所探索,不要像通常的酒后狂言。)
犯人:(给了警长一记耳光)当老总确实随心所欲,出手大方。 警长:哎哟喂,黑玛丽的小金手!(忙将“她”的手泽从脸上倒腾到手上,再从手上运送到唇上)当红灯区区长常有这种油水。(扇局长左脸)癞蛤蟆,滚! 局长:(递过右脸,笑容可掬)谁让咱是耶苏救世主呢。(作领袖亲民状,朝犯人挥手)向群众致敬! 犯人:(首长下基层似地用双手去握警长的手)做人民公仆! 警长:(挽住犯人手臂,又拉过来局长)姐妹们联合起来!(将局长、犯人向两边推开)还别争风吃醋,这是阿拉伯王宫,我想宠谁就宠谁! 犯人:(指着警长的鼻子)对金融大亨就这态度?我可是炒了泰国炒韩国! 警长:(看着观众席屈指计算)二十乘四十等于八百,再除以两性得四百,四百个小老婆一天一换减去三百六十五,还剩三十五个出门左拐,(指东华门故宫方向)先到冷宫待岗去,等我忙里偷闲去看你们!
局长:(一腿套进绳环,一脚蹬地,在舞台上作圆周滑翔,起伏有时)一步一个脚印--一步一个台阶--副部级……常务副部级--正部级……还是正部级--精简机构先别急--能上能下……这不又提了一级--能下能上--哎呦我的妈-怎么成了副科级!一定是燃料不够了。(下来将毒品大吸特吸)
犯人:(平躺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蹭)……灵车缓缓向西向西……行进在深秋的风里……一人去万人哭……哀思漫天雨…… 警长:都那么乖,就不好玩儿了。(用大拇哥指自己)西西里黑帮热爱他,哥伦比亚毒贩子敬仰他,拉斯维加赌场老板崇拜他。你该掐掐,该挠挠,不就一黑猫警长么? 犯人:(盘腿坐在地上,用手绕自我一周划地为牢)文化精英、自由主义思想家的使命就是一言兴邦,一言丧邦。从爪哇到哈佛,我觅得一字:脱;从西方到东方,我悟出一义:dui!
警长:对,dui!黑猫警长要dui得山河一片黑! 局长:对,dui!世界领袖要dui得各国找不着北! 说唱人乙:(冲说唱人甲)达里奥·福,一块儿玩玩去?(拿起针管要为甲注射)只当是体验生活嘛。 说唱人甲:(嗤之以鼻)这就够体验的了! 说唱人乙:(捋胳膊挽袖子给自己注射)那我就不让了。(浑身从脚跟儿一路往上抽搐)我宣布:(指说唱人甲)这位达里奥·福先生中毒太深,精神失常,患了阶级斗争偏执狂,帝国主义妄想狂,是个不折不扣的意识形态中心主义者,地道道的共产主义发烧友!哪儿有什么剥削压迫呀!哪儿有什么金融寡头呀!全都是阴谋家煽动老百姓编出的现代神话!分析时代的听众、解魅时代的观众,是不会上当受骗的!(与此同时,在舞台上,三人将达里奥·福推来搡去,发怪声,做怪脸,踢屁股,胡鲁脑瓢儿,不一而足)
警长:我宣布:所有机动非机动车辆飞机轮船轧马路的让道慢行,老子要兜风! 说乙:我宣布:世界现代化,现代西方化,西方美国化,人类一体化,都跟我接轨! 犯人:我宣布:好莱坞文化大学五洲四海分校开学典礼现在开始,少年班首先入场! 局长:我宣布:古往今来是是非非大法庭总法官判决如下:发射爱国者导弹! 警长:我宣布:一加一等于九!加人不是人! 局长:我宣布:不许瞎子搞盯梢! 警长:我宣布:不许聋子搞窃听! 犯人:我宣布:不许哑巴传闲话! 警长:我宣布:不许雏妓强奸嫖客! 说乙:我宣布:不许穷人剥削富人!………:我宣布:为骗子犯案!……:我宣布:为强盗正名! ……:我宣布:…………(以下根据需要任意铺陈) (舞台转暗,三人在后台泛来的弱光中影影绰绰,热烈而无声,使人仿佛月下闻鬼歌听鬼语而不见鬼形。明暗虽乱却阴阳势隔。满台弥漫着一种神乎其神莫名其妙的气氛。最后舞台全暗,只有绳索像一轮圆月,悬在空空荡荡之中。)
第二幕 第七场
追光先照警长,他无端地赤了膊穿着没膝大衩手摇蒲扇;再照局长,瑟缩在棉裤棉袄中,老地主似的;再照犯人,穿着一身运动服,脚蹬跑鞋,肩上还挂了一双运动鞋。随后舞台灯亮。 局长:(看见警长,然后上下左右摸索自己,百思不得其解)怎么啦!? 警长:(看见局长,然后上下左右打量自己,发现自己竞拿把扇子,连忙扔掉)哎,哎,这是怎么搞的?! 局长、警长:(二人同时看见犯人)你怎么这身儿打扮? 犯人:(莫名其妙)我也纳闷呀? 局长、警长、犯人:(三人站一派东张西望,看见了绳环被拧成了麻花)哎! 局长:咋-- 警长:成-- 犯人:那样了? 局长:(一把攥住犯人的大腿里联施行大葱卷烙饼)有感觉不?(犯人疼得只有倒吸凉气的份儿)是真的--(看了看警长)忘告诉你了,你爸昨天咽气了。(观察警长的反应) 警长:真的?!(又惊又喜) 局长:不是真的。 警长:假的?您蒙我干吗呀? 局长:是真的,这,这(指人、绳索等),所有这些全是真的! 警长:真的假不了,可惜就老头咽气是假的。 局长:先别管这些了,咱们抓紧时间把戏再过一遍,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儿,怕夜长梦多。(他们将戏重新演过,因是简写本,动作似应设计成一种无句无逗的动作流,从警长开门让犯人进来一直演到犯人地面向绳索斩钉截铁地站住。)
犯人:(指着绳索)那玩意儿怎么办?(局长冲警长一努嘴。局长跑过去将麻花恢复成圆圈。忽然连连打喷嚏)了,这个月份谁家敞窗户啊?(局长一震,一声锣) 犯人:你们抽烟凶不? 警长:我蹭烟,局长戒烟,哪儿来烟儿抽! 犯人:会不会是小股厄尔尼诺流蹿犯溜门撬锁进了这间屋子? 局长:(一直犯楞,此时将棉袄一咧,转圈踢腿跺脚,动作很京剧)我就是热! 犯人:(十分犬儒)那就继-续-跳!哎--就没人出来挽留一下,眼睁睁看着我归西?!(局长和警长一震,又一声锣。他们然后门将、后卫似地站到绳索前。犯人左冲右突,警长先做铲球拦截动作,后索性为之保驾护航。最后犯人瞄准了绳环欲长驱直入。以上动作设计不能照搬足球动作,应有所变形才是)
局长:(对警长)我方便一下就来。(走开) 警长:(一副里急后重的样子尾随而下,边解皮带)实在憋不住了!(走开)(此时绳子无端升高,犯人因人矮,勉强扒住绳子,在空中打秋千。局长将警长排挤在身边匆匆赶回,见状泄气)
警长:(拿出卷尺跑入舞台暗处又跑出)窗台一米七五! 犯人:(幸灾乐祸)本人一米六八! 局长:(冲警长)麻袋--那个姓无的呢,也量量去! 警长:别量了,肯定没有跳高运动员的身量。 局长:(情急中扇了警长一耳贴子)去底下垫着去!(警长走到绳索下单腿跪好,准备作跳板。犯人走过去帮他摆出一个犯瞌睡的姿势,随即退后几步加助跑冲了过去。当脚踏警长时,正酣声如雷的警长惨叫着肩头一歪,将犯人摔下。两人坐在地上痛定思痛)
犯人:我的鞋第一次钉铁掌。 犯人:我也是头一回当人梯。 局长:(无奈地加入进来坐在地上,愣了一阵冲犯人)这也是“先锋”派儿? 犯人:更准确地说是“荒诞主义”。 局长:这最关键的一段戏没排好,荒诞大发了,把咱们都荒诞进去了。我看你功夫不够。你戏剧学院是毕业还是肄业? 犯人:(鸣冤叫屈)我读完了! 局长:上的本科还是大专? 犯人:(惭愧)成人进修班。 局长:(冲警长指犯人高声道)这号的能管用么!去,把他的师傅--“沈”什么来着--抓来! 犯人:(因自尊心受伤而忿忿)您就是把我师傅的师傅莎士比亚铐来也编不出别的样!一个没权没势的在押犯,不先锋,怎么能成这儿的嘉宾,同样,这位嘉宾,不荒诞得一塌糊涂,怎么会跳楼呢!
局长:(自说自话)看这劲儿,这戏只能这么演了?也太假了,就不能跟真的似? 犯人:(苦口婆心)假的真不了哇!要不就再试试魔幻现实主义? 局长:一听这名儿就快快打住吧!(来回踱步,陷入沉思,然后屈原天问似地)你说,咱们执行的是什么? 警长:“公务”啊。 局长:执行公务时受了伤怎么算? 警长:(堂倌般悠扬)公-伤-啊! 局长:执行公务时出了差错算什么? 警长:“公差”呀--(冲犯人)有这么一说吧? 犯人:我数学不好,好像有这么个词儿。 局长:什么“好像”,就是这么回事!(越发激昂)那我再问问,哪家狼狗咬伤了人让狗劳教三年?哪国子弹打死了人判子弹死缓两年? 犯人:好像真有些国家这么干过? 警长:都他们是富傻了的国家! 局长:(继续发问)咱们--(走近警长)你(重读)是谁? 警长:(聪明伶俐)就是那子弹。 局长:我又是谁? 警长:(难以启齿)让我想想-- 局长:还甭他妈打马虎眼儿,就是狼狗!我为谁看家护院呀?你为谁东奔西蹿呀?(指说唱人乙)还不是为他嘛!还有(指观众席上A处)那个吆五喝六像个人物的;(指观众席上B处)那个不明不白成了富翁的;(指观众席上C处)那个堂而皇之为太子的;(指观众席上D处)那个珠光宝气当小妾的;(指观众席上E处)再加上那个朝思暮想往他们里头钻(指警长)跟他似的,一心一意往他们边上蹭(伸大姆哥指自己的)跟我似的。咱们浅一脚深一脚巡逻,青一块紫一块出击,不都是为他们(指点着观众席)有一搭没一搭闲扯,睁一眼闭一眼看戏。不是咱们发现一处管涌堵住一处管涌,看见一只蚂蚁碾死一只蚂蚁,由着革命决岸溃堤,他们能有戏唱吗?他们能有戏看吗?(哽咽,随后孤寡老人、失爱儿童般地蹲在地上)这会儿一个个没事人似的看我们的笑话!
警长:没错,就是,我们(读m)他们是为谁呀,立功还立出不是来了!你(蛮不讲理地抓住犯人的衣襟),今儿非得给我掰扯清楚喽! 犯人:这事儿肯定不能怪你们,照我们作家思想家看,你们--咱们--本人什么都不是,拆开了不过一堆筋头八脑外加半缸血水。不错,动手的是你们,可教唆的是他们。 警长、局长:(眼巴巴看着犯人)谁们? 犯人:说得远一点儿,山顶洞人;说得近一点儿,你们家人;说得唯物一点儿,日食月食;说得唯心一点儿,孟子荀子;说得学术一点,文化制度;说得通俗一点儿,街坊邻居;说得辩证一点儿,是受害人;说得周全一点儿,除作案人;说得痛快一点儿,都是别人。
警长:除了“近点儿”的老婆孩子会受牵连,其他的都八竿子打不着,谁也不会替我坐牢、给我送饭。 局长:我有个主意,既然先锋荒诞行不通,干脆咱们回到现实主义,(从舞台上拾起拳击手套)就从(指警长)他的这副拳击手套重新演起,手套的发票还在我这儿呢。(模兜) 警长:演也得从您那一脚开始呀! 局长:我哪一脚?有发票存根么? 警长:您可不能把我卖了呀! 局长:那还把我卖了? 警长:您别光想自己呀! 局长:还让我想着别人? (局长背着手在舞台上昂首阔步,警长要饭专业户似地粘着他喋喋不休。说唱人乙指使小工将幕拉上,幕布上写着“无政府主义者属意外死亡”说唱人乙唱歌,解释世界的规则以及看待事物的方法。说唱人甲唱同一题目而反其意。并含嘲带讽地祝贺说唱人乙为一出荒唐剧提供了一个不荒唐的收场。说唱人乙则由衷地向说唱人甲即达里奥·福反祝贺,说他的戏别出心裁,有亦真亦幻之妙、提神醒脑之功,实为中世纪弄臣为君王插科打浑传统的现代版本。其作则艺苑奇葩,势必遍演天下;其人则文坛国手,理应声名隆显。说唱人乙亲切地扶着说唱人甲的肩下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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