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长:别了别了!顶不住了!快不行了--哎,(挑起大拇指)高!高!真他妈高!这回这主意没治了!(局长忙将他放下) 局长:真的开窍了? 警长:(颇自得)真的假不了! 局长:说说看。 警长:(卖弄)这件事,说白了,就是要把没这么回事变成有这么回事,把不是这么回事变成就是这么回事。也就是说,怎么说来着,“文艺创作”,换句话说,就是得编戏! 局长:你空(第四声)了半天空就空出这点东西?我还不知道得无中生有么?这不是吃保胎药、打催产素、做刨腹产、喝鲫鱼汤怎么也生不出来么?谁让咱是老爷们的! 警长:咱们当然不行了!我从来就是光会听故事不会讲故事,老想蒙人一次可老是被人蒙。我是这么想的:咱这地方什么样人请他他敢不到呀,找个编书演戏的铐进来让他帮咱整不就得了,(申请专利似地)您看这主意--
局长:这小子,就欠天天挂房梁上!提犯人!(幕落)(这段时间留给说唱人) 第二幕 第一场 幕起,舞台上依旧是那根绳索,只是其下端挽成一环。局长站在不远的地方。随着一阵急促的京剧小锣点,一个犯人歪头侧脸曲腿倒着京剧碎步,被警长提着耳朵横行着上场,来到绳索前。按着惊心动魄的锣声,犯人围绳索一步一颤地顺、逆时各走了两圈,然后在结束一切的长锣声中挂面下锅丝地瘫软在地。
警长:我去接桶水。 局长:(不屑)等会儿还得拖地? 警长:(用脚踢犯人)起来起来!(犯人没动静),又他妈玩儿完一个! 局长:(蹲下,和声细语)想活不,还有机会?。 犯人:(兀地坐起)可以不吊死我? 局长:(拿着绳索)可以吊死,(说着将绳环放大)也可以不吊死,就看你钻圈功夫的好坏了。 犯人:(忙不迭)钻圈是咱演员的基本功,我在戏剧学院跟沈林博士学了一年的英式钻法! 局长:钻个看看。(犯人从绳环中钻来跳去,果然身手不凡) 警长:我一直不服,演员不就是敢当众亲嘴么,就至于拿那么多钱?!看来还真冤枉他们了。 犯人:(谦逊)如今功夫差远了,这几年除了钻斯坦尼、布莱希特的牛角尖,就是演奸夫钻床底下。 局长:犯什么事进来的? 犯人:好像什么事都没犯。 局长:就是说什么事都犯了。(指着绳索)想将功折罪不? 犯人:我会钻火圈,还能学羊叫,您二位可以省下孩子的马戏票钱自己买烟抽。 局长:嘴儿怪甜的。我也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。让你在局子里发挥专长,帮我们排一出戏,你小子乐不? 犯人:排戏!? 局长:(指着绳索)道具都是现成的。 警长:知道是什么吗? 犯人:(思忖着)不是套脖子的绞索也不是羊钻的圈儿--莫不是一种新刑具,抡着犯人满天飞舞?打晕了犯人什么也说不出来,可要是转晕了,那还不是有的说没有的也说! 警长:这建议不错! 局长:别老想着自己是犯人,你如今是导演。这圈儿代表窗户。 犯人:您是要排实验戏剧?(开始忘乎所以,文人相轻)我一直看不上那帮先锋派,舞台上摆十个八个电视、一堆破纸盒子,说旧货店不是旧货店,废品站不是废品站,如今还有砌水池子的,又不表现抗洪,都哪儿跟哪儿呀,说到底是现实主义功力不够。
局长:我听明白你说什么了。不过咱这可是排跳楼自杀,是先锋一点儿钻这边的圈儿呢,还是现实一点而跳那边的窗户,你看着办。 犯人:当然钻这边这个了!跳那边那个是庸俗现实主义,早被我们扬弃了。(专家主人翁似地)场景是有了,可人物、动机、基本剧情您是不是给介绍一下? 警长:都齐了就不缺你了! 局长:(示意警长少罗嗦)事情很简单: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在这屋里呆着呆着不想活了,从窗户跳了出去。至于怎么跳的、为什么跳,这事儿就承包给你了。(阴阴地)他跳正确了,你就不用(嘴朝黑处努)跳了。
犯人:当时有谁在场? 局长:这个吗,(指警长)他-- 警长:我站在局长旁边,反正他走哪儿我跟哪儿。 犯人:(做思想状)这么着(将二人拢在一块比划了一通,然后一起走入舞台黑暗处。片刻后三人复出,局长走在头里,犯人双手提着裤子,跌跌撞撞,警长一手抡着犯人的腰带,一手推搡着他。)
警长:蹲着!(犯人在绳索附近蹲下)还挺会挑地儿的,就那儿光线好。墙犄角去! 犯人:(带夸张动作的京剧念白)凭,凭,凭凭凭什么如此待我? 警长:(京丑)就凭您老在我手心里啊! 犯人:(捧心悲愤状)还我裤腰带! 警长:(北京地痞腔)我让你光屁股! 犯人:(摔头发,理想主义学生腔)我要站着做人! 警长:我让你钻裆! 犯人:(豫剧腔,带斩钉截铁的动作) 生命诚宝贵 自由价更高 若为尊严故 二者皆可抛! (说罢一跃而起,纵身投环)太牛逼了! 局长:我看你这不是拍戏,倒是伸冤啊。嫌我们警察没善待你们是不是? 犯人:您没明白我的导演意图。无政府主义、共产主义全是空中楼阁,这帮人全都是天国公民。老百姓如今不跟他们瞎耽误功夫了,全都丢掉幻想,睁只眼闭只眼做人了。既然屎里生尿里长,根本就不动得道成仙的念头,现实一点,随意一点,在蛆里混个个儿大的就得了。您作为警察收缴他的裤腰带就怎么了?让他蹲着,头脑更贴近现实一点儿,又有什么不对的?世界是什么德性不清楚,人生ABC“忍”也没学会,这种人死了白死,没人可怜。
警长:理儿虽说不错,这么粗野,女郎看了肯定不喜欢。 局 长:而且太业余。 犯人:很好嘛! 局长:不行。 犯人:我看不错。 警长:换个强点儿的! 犯人:导演中心制! 警长:警察是爸爸!! 局长:(冲犯人语重心长)舞台上,是听你的,可舞台在哪儿呀,在警察局里,所以你得听我的,警察局在哪儿呀,(指指圈外)在这世界上,所以,咱们都得(指说唱人乙)听他的!
犯人:(说得很“间离”,引导观众从从“小戏”过渡到“大戏”)可世界又被编进了一场戏,所以还得听--听编剧人达里奥·福的! 局长、警长:(指说唱人乙)听他的! 犯人:(指达里奥·福)听他的!(三人来到舞台前部加入说唱人甲乙,身后灯暗。以下对话速度徐缓,显得心平气和,是一种讨论的气氛,与第一幕甲乙急管繁弦的对话有所不同。)
说唱人甲:不是听我的,(摊开手)听听良心的。 (众人化作捧心西施,蹙眉而去) 说唱人乙:也别听我的,(手插进裤兜)听听利益的。 (众人纷纷来聚,齐叫:听钱包还会有错!) 说唱人甲:听听思想的,省得浑浑噩噩。(众人大眼瞪小眼原地打转) 说唱人乙:听听本能的,以免异想天开。(众人脚下生根) 说唱人甲:听听理想的,理想指导现实。(众人打呼噜) 说唱人乙:听听规律的,昨天决定明天。(众人或爬行或膝行或步行,皆轻车熟路) 说唱人甲:听听平等的,谁都不想低人一等。(爬的跪的说“有道理”,站了起来) 说唱人乙:听听差别的,谁都想高人一等。(众人叫“讲得好”,互相比个头--往往把对方的头顶比到自己的肚脐) 说唱人甲:听听正义的,正义纠正世界。(众人神情慵懒,麻木不仁) 说唱人乙:听听雄心的,雄心创造世界。(犯人欲实施艺术裸奔,被警长局长坚决取缔) 说唱人甲:听听马克思的,千头万绪就一句话(众人躲空袭似地抱头) 说唱人乙:听听弗洛伊德的,其实也不复杂--(众人手指裤裆,齐声道:听裆的,跟鸟走!) 说唱人甲:听听耶苏的,同情弱者的人有福了。(众人作蔫头耷脑钉十字架相) 说唱人乙:听听尼采的,历史踏着尸骨前进。(局长、警长说:穷骨头只能铺路)。 说唱人甲:听听被地雷炸没了腿的,即便他说不出什么。(众人模仿期期艾艾的底层群众) 说唱人乙:听听卖地雷成为巨富的,他说的不一定就错。(众人模仿美国政客脱口秀) 说唱人甲:(指着向隅而立的犯人)听听午夜街角那个丈夫的,他在等自己老婆,做着别人老婆。父亲退休金没着落,孩子学杂费须筹措,又找不到别的工作。生活应该是这样的么?
说唱人乙:(指着随绳索上下起伏的警长)听听酒楼包间里人和人的,上面的男人多支出一点,下面的女人多收入一点。人人都是商品,事事都是贸易,只要买的开心卖的同意。市场不应该是这样的么?
说唱人甲:听听被风吹的被雨打的被烟熏的被火烤的被土埋的,那都是真的。(众人捏着鼻子呛咳) 说唱人乙:听听歌厅唱的舞厅跳的小剧场排的大剧院演的太庙里隆重推出的,那才是美的。(众人有些困倦) 说唱人甲:听听波黑难民营的,听听柬埔寨难民营的,听听卢旺达难民营的,听听科索沃难民营的,世界怎么了? 说唱人乙:听听东京股市的,听听伦敦股市的,听听纽约股市的,听听法兰克福股市的,地球还在转! 警长:他们还在说。 局长:我都听腻了。 犯人:(冲二说唱人)是听你们的还是听我们的?该倒班了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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