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影家兼世界著名哲学家鲍德里亚无意中解开了一个古老的谜：到底是庄周梦蝶，还是蝶梦庄周。庄子提出这个谜，涉及到“人诗意地栖居”的关键。对鲍德里亚来说，多了一个科技在里边。摄影正好是艺术、生活和科技的汇聚点。他表达的摄影观（或者说艺术人生观）类似庄子：“事实上，是场景本身想要被拍摄。”相当于说蝴蝶要来梦我。

　　《庄子•齐物论》中有：“昔者庄周梦为蝴蝶，栩栩然蝴蝶也，自喻适志与！不知周也。俄然觉，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，蝴蝶之梦为周与？周与蝴蝶，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”哲学上的意思是，人不可能确切地区分真实和虚幻。这与《黑客帝国》是一个意思。众所周知，《黑客帝国》是根据鲍德里亚的哲学名著《拟像与仿真》“改编”的，说的也是人不可能确切地区分真实和虚幻。

　　中国古人一般不直接说真实和虚幻这种概念，而把虚幻直接说成是梦。梁代的一把手萧纲在《如梦》一诗中，首次运用庄周梦蝶，比喻人生如梦：“未验周为蝶，安知人作鱼”。李白顺着简文帝这个帝王语录，多次用梦蝶之典。致梦蝶之风大盛，如白居易、梅尧臣、陆游……蔚为大观。然后，花样就变出来。苏东坡“人生如梦”一句，不再出现“蝶”字，意思却在里边，算化得好一些。而李商隐《锦瑟》沿着另一方面，专门往男女关系上去演绎“蝶”：“庄生晓梦迷蝴蝶，望帝春心托杜鹃。”梁祝故事更将一只蝴蝶，发展为两只。直到今天网络歌曲，还有《两只蝴蝶》。可见真实和虚幻问题，在中国源远流长。

　　不过，梦有一个很大的缺点，就是不稳定。庄子徜若睡过了头，大脑皮层被抑制的时间过长，梦着蝴蝶，醒来也忘了。想让蝴蝶再来梦他就困难了。

　　有了高科技，这种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。电脑营造出一片虚拟世界，庄周梦蝶的水平显著提高，白天也跟做梦似的。鲍德里亚的徒弟沃卓斯基兄弟导演的《黑客帝国》，第一集就让黑客英雄尼奥打开鲍德里亚的《拟像与仿真》，发现里面是空的电脑软盘。鲍德里亚更是白天做梦的高手，写了一本书，愣说海湾战争从来没发生过。

　　鲍德里亚的脑袋是怎么被烧糊涂的？

　　说来话长，鲍德里亚一辈子都是反的，都在否定之中度过。想干的不成，不想干的反而成了。他出身于一个公务员家庭，祖上是农民。从高中起，就跟父母反着来。作为哲学家，他的观点颠倒了几次，从现代性观点，到用前现代反对现代，再到后现代，可以说是“否定之否定”。包括他很想当教授，但一直到他成为世界顶尖学术权威，仍然评不上教授。更荒谬的是，作为全球知名大学者，他生前到底是不是教授，现在居然考证不清楚。研究鲍德里亚的法国学者高宣扬说他1966年评上了巴黎第十大学的教授，我觉得显然搞错了，因为1966年鲍德里亚被列斐伏尔引荐进入大学时，只能从助教做起，是助教而不是教授。还有人根据鲍德里亚自己晚年的回忆，断定他不是教授。因为他说：“在20世纪60年代我进入大学，但那是从一条迂回进入的路。总之，就正常的职业生涯来说，我总是没有命中目标，其中包括我从来没有升到教授。”但说完这话后，当没当上教授呢？学术界的研究截然相反，有人说他离开大学时评上的教授，有人说他离开时也没评上教授。我比较相信的一个说法是：1986年，在被授予了博士头衔后，他便辞去了大学教职。连这么个简单问题的真假都搞不清楚，可见鲍德里亚研究“真实和虚幻”谁更真，谁更假，是多么有必要。他自己也早被真实和虚幻的问题搞得晕头转向了。

　　摄影也是无心插柳。鲍德里亚原来很轻视摄影，自从1981年52岁时在日本获赠一台傻瓜相机后，就成了高手。在各洲举办影展，1995年因摄影而获得德国著名的“ZKM与西门子媒体艺术奖”。他还发挥哲学家优势，创立了摄影理论新流派。

　　经过这么多颠来倒去，鲍德里亚的摄影是什么路子，也大概容易理解了。我看了他的许多作品，表面是惟美风格，骨子里很叛逆，象是在说：真的比假的还假，假的比真的还真。以1987年《一辆沉没在水中的汽车》来说。真实的汽车在水里，看着象假的浮雕；貌似不真的车门框，却在水面上真实地显露着。车好象在诉说，主人却不在了。《里斯本1986》也是这样。

　　鲍德里亚的摄影主张特点在于反客为主，象卡蒂埃─布勒松说的：“不是我在拍照片，而是照片在拍我。” 鲍德里亚自己说：“我发现在拍摄照片的时候，对象与我（主体）实际上是处在一种双向的、相互诱惑的关系中。在这个时候，主体与客体都不存在了。我是为这两个方面成为一体的整体性所吸引而对摄影产生兴趣的。”

　　也就是说，鲍德里亚是从心物一元的角度来理解艺术与生活关系的。象是在说，我不思故我在；而且强调客体之“思”。把心看成物，把物看成心。这一点与庄子很象。“人诗意地栖居”，前提就是齐物。同是“贬低”艺术，在日常生活中体验美，鲍德里亚与庄子的区别，在于他把科技作为艺术化人生的朋友。这回答了最初的问题：后现代主义者借助高科技将生活转化为美。

　　

　　

【责任编辑 李营营】